遗忘的角落
时光流逝,本文最后更新于 102 天前。

我问你,你觉得什么能代表欢喜的新年,你说,绿色。

我原以为你会说红色,和大家一样。

你说,没什么年味啦,就不是红色。

年味,今天我还能感受到,因为傍晚的时候,姑家带着弟弟前来拜年。刚上一年级的小孩子,活泼好动,言语伶俐,惹人欢喜。平日偌大而空旷的起居室在今天,被夕阳的金光填满,也充满了清脆的孩子笑声,笑声溢出到窗外,窗外是落雪的腊梅。

父母精心准备了一份小游戏,让我和姐姐弟弟,依次波动转盘,转盘分为五分,其中一角为新年红包,其余便是几十不定的碎银。可以看出转盘被精心设计过,抽选到红包的角度开的特别大,与商场常见的精明转盘恰恰相反。石头剪刀布,好吧,我不幸连输两人,顺序落得孙山外。我安慰自己,不是运气不好,而是可以有机会观察学习他们的动作。

第一个拨动转盘的是弟弟。他喃喃自语,口水激动的从下巴滴到前领也忘了擦,全身俯下,双眼紧紧盯着转盘转针,大喊一声,用短短的右指奋力拨动转盘,整个房间的人都盯住那旋转的瓷勺,一圈两圈,稳稳定在了红包的那个角落。

所有人都为他开心而鼓掌,他也难以抑制地蹦跳,欢欢喜喜接过红包,唱着从手机里学来的歌。下一轮,是姐姐,大孩子的她显得波澜不惊,镇定地手指一挑,一圈两圈三圈,像是有吸铁石一样,又一次妥妥停在红包的范围内。

轮到我,故作镇定,佯装无意地用手巧劲一碰,勺儿转啊转啊转,二,四,六圈,心情随之一起一伏,果不其然,划分的五个区域,我偏偏落在最小的五元奖励区。气氛有些难堪,不过父母为我圆场,他们让我再试一次。

又一次,我祈祷不要太让我失望,这次换左手,力道轻一些。就这样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圈,一圈半,还是狭小的角落,奖励十元。我看向那将近九十度的,写着红包的一片扇形,隐约间觉得那张纸似乎立了起来,笔写下的字变成了眼睛,分割黑线幻化成眉毛,狰狞的讪笑面孔向着我开口哈哈大笑。

我知道他又来欺负我了。

从小就被他捉弄,而我总是看不清他的面庞。他会在各种重要场合出现,对于一个学生,尤其是要强的学生,非常看重期末考试,可是在我的一年级,他便出手给了我沉重的打击。我清楚地记得考试考到中途,数学试卷上的文字我反复读,就是读不懂,就算读懂了,推理总是自相矛盾而无结果。惊慌,并没有让他放弃戏耍我的心,直到考试结束,我都处在莫名其妙之中。

三年级的数学考试,他又一次光临,五年级也是,七年级,也是。

整个高中,越走到后,越喜欢把我玩弄在他的手掌,嬉笑着端详我的窘迫。高考的考场上,汗流浃背地反复读者第一道题目,可那字又歪七扭八地变眉毛变眼睛,嘻嘻哈哈地在我的试卷上打闹,我回想之前傲人的胜利时刻,自尊带来的羞辱感如开水浇入玻璃杯一样,滚烫碎落一地。我问他,

“你啊,我问你,你究竟要把我玩弄到何时,你才能满意呢?”

他毁坏的,也不只是我的成绩。野心甚大的他,脾气又像是三岁的孩子,暴殄无度,带走了我的亲人,毁坏我稳定许久的感情,覆灭我的自尊,留下一地鸡毛。

而今天,今天的抽奖,哪怕是在父母呵护的羽翼下,他仍然能不辞辛劳,突破包围保护,前来欺凌我。我也知道他来了,不过我再也无力反抗他了。最后的最后,父母还是想方设法把红包递给了我,起居室一片欢乐祥和的笑声。模糊的人影,穿过他们,我对他苦笑,你赢了。

趁大家不注意,我走去里屋。我绝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
里屋躺着我的爷爷,他刚刚做完手术,正在休息。门关上,笑声,欢闹声,孩子的说话声,被压的只剩门缝那点响度。黑暗中,我躺下在他旁边,他听到了我的声音,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。问我晚饭吃的怎么样。

我说,吃的很好,有点累了。我不敢再说话,因为我的音调已经发生变化,我在努力稳定它。他还想问别的问题,听到我说累了,也不说话了。

我当然知道现在非常危险,随时我就会决堤,而我又不能被发现。我闭上眼睛,眼前走马灯式地出现被他侮辱折磨的画面,我看到满头大汗而不知所措的他坐在座位上,慌忙用铅笔尾部的橡皮擦了写,写了擦。我看到双手颤抖又难以言语的他站在教学楼露台上,不敢相信他看到的,是熟悉的谁和陌生的谁手牵手快速闪身到墙边小道。我看到强作镇定却内心惶恐的他坐在沙发上,在众目之下拨动几次转盘却总是拨不到别人一次就能到达、角度占比极大的、写着红包的角落。一睁眼,我好像又看到了,

“我终于认输了,我向你认输好吗?认输了好吗?”

人不能自己越想越多,因为人会越想越委屈。我知道,所以我赶紧转移了注意力。我注意,隐隐的欢笑声传来,相形之下,屋子里似乎躺着两个被遗忘的人。我独自思忖,想起去年贴春联,春联裂开一个角,一下让我感到不快,我争执去找者更换,可今年的春联,仍然在卖我之后发现,又是裂开一角的。也许我不该祈福而该求常,一年平顺就好,苦难还是无可避免,只可学会接受。

敲门声,父母前来找我,慌忙在黑暗中用纸紧紧反复按压眼睛,害怕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,起身前握握爷爷的手,“我出去了,等下回来。”

被看出来了吗?好像也没有,没被看出来吗?看到我出来后,他们突然拉着我出去放烟花,穿好鞋子,我抱住一百响的烟花筒跟上他们。

我们绕着房子走了半圈,走到楼间的草丛间。放下烟花,打火机孱弱的火苗始终被风吹熄灭。我看看父亲,香烟的火光映照在他眼中,吸了一口,他笑着把烟头递给我。我拿着烟头靠近引信,刺啦啦一声,引信吐着火花飞速向着烟花筒奔去。

速速后撤几步,第一发烟花球导弹一样窜上穹幕,惊雷一般炸开,依次炸出五色的火光。火树银花般漫天自由散落,潇潇洒洒伴着熄灭的声音消失于漆黑之中。簌簌的烟花球飞升,轰轰烈烈炸裂。我无意一回头,忽然发现里屋,落地窗前坐着两个老人。看见我回头,他们笑着挥挥手。原来这个位置放烟火,能照亮那个角落。

轮到绿色烟火升起,你说,绿色是万物伊始,新的希望。

所有升起的烟火一遍遍照亮每个角落,每个遗忘的角落。而他也无影无踪了,他消失在了烟火隆隆的响声中,寻不见。就连平时他喜欢藏身的,内心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,也被烟火的光影而照亮。

Comments

  1. Owner
    Macintosh Chrome 121.0.0.0
    3 months ago
    2024-2-10 3:30:13

    感谢你这几日对我的信任,和我聊了好多,让我感到好开心,希望我也能给你带来愉悦。

  2. Owner
    Macintosh Chrome 121.0.0.0
    3 months ago
    2024-2-10 3:31:44

    新的一年,不问过去,面对未来,新年快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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